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註冊中醫（針灸）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5年3月
中醫學及養生學的起步點都落在身體的自然本質上，與其要醫治疾病，不如讓自己本具自然的身體保持健康狀態，故有「治未病」和「無為而治」之說。「無為自然」又與「刻意有為」成對抗的兩個概念，凡有「人為」的就不再自然。然而，自然涵蓋人類與物種的進化，「人為」是進化的一部分，可成就更完美、更高層次的「自然」。
何謂自然呢？簡單地講，現象界一切非人為的活動都是「本來如此」的，「本來如此」就叫做「自然」，而自然界有其特定的演化規律，那就叫「無為而為」。人為的事物都不自然，主要原因是，人改變了事物的「本來如此」，造就新的事物變化，這都有可能破壞自然規律。
自然隨演化而改變
老子提出「道法自然」，叫我們跟循自然界恆常的演化規律，包括自己的身體。不過，我們為何要「法自然」？法自然有何好處？不法自然又有何壞處？《黃帝陰符經》指出「人發殺機，天地翻覆」，人類的智慧不但能創造自身存在的有利條件，還可以改變地球生態，再壞的可以毀滅地球。
中醫依循法自然的思想，主要是體內生理結構和功能都有其自然規律，只要讓這些器官和功能各守其位、各司其職，人是不難盡其「天年」的。《黄帝內經‧上古天真論》認為人可盡天年百歲。此「百歲」是行文方便，根據現代科研，人可以活上一百二十五歲。若以《黄帝內經》的說法看，那是在不過度耗損的情況下活著，才得盡天年。耗損可分肉體及心靈兩種，前者形軀過勞而後者縱欲，兩者都能使元壽減損。在形軀方面，由於醫療進步，我們對病毒的了解和預防提高了，身體健康了，結果人壽高了。至於欲念，人類卻永遠擺脫不了名利權欲貪嗔癡的捆縛。
不一樣的無為而為
自然可以説是沒有人參與的變化，無為是指沒有人為的參與；故自然是無為，但無為不單指「本來如此」那層次的自然。
有人說：「我的四歲兒子，胡亂塗鴉，也畫出一幅與畢加索差不多的畫，我兒子是自然而然，無為而畫啊！」記得早前香港有一位以書法塗鴉街上公物的「九龍國王」，他的「作品」竟然以高價藝術品姿態上了拍賣會。姑且不談無為與自然，若把這等水平的「大作」與藝術等同，試問藝術家何須修讀大學藝術系，何必畢生畫畫！一位藝術家揮筆之所以隨心所欲，無須思考布局便成就大作，是筆觸背後，盡是無數的操練和提升。正如台上表演一分鐘，台下十年功，一切工藝，都是如此。
所有無為而為的背後，都有著艱辛的有為鍛鍊，否則，所謂「無為」，只是本能的表現。本能的一切行為當然是自然的，也是無為而為、本來如此。可是，人類的演化歷程中，不同階段的進化有著不同程度的「無為」表現；同樣，不同階段的進化也表現出不一樣的「自然」。我們的遺傳基因，攜帶著過去歷代祖先的進化因子，累積而成就今天的所謂「智慧」。
影響著每一種「無為」表現與及每一種「自然」的因子，是工夫。也就是說，有為工夫直接改變了「無為」的層次和面目。當然，「自然」也隨著改變。今天如此這般，是自然而然、無為而為；經過一番努力後，明天又另一種如此這般，又是另一種自然而然、另一種無為而為。
無為境界不斷進化
我們很努力游泳，從不懈的鍛鍊，做到今天在泳池享受忘我而舒展的水中暢泳，無為而為、自然而然。有一天，我們参加游泳比賽，才發覺自己的游泳技術有待改進的地方多的是。於是，我們又花幾年時間去矯正游泳動作，最後又再在水中暢泳，幾年後的泳術原來比之前好得多，可以媲美奧林匹克選手，我們可驀然驚覺，今天才是高層次的自然而然、無為而為。
又如書法，當我們在小學得老師指點，學識執毛筆寫字，寫了十幾年毛筆字後，可以揮耍自如了。親朋好友都請你寫大字，過年也找你寫揮春。原來，一山還有一山高，當我們對比王羲之的書法時，則羞愧得無地自容。我們又要再跟名師進修，再學點藝術美學，方才發覺過去的字不能登大雅之堂。這種情況讓我們更加明白，每個階段都可以揮耍自如、無為而為、自然而然。最重要一點是，無為自然絕對可以「進化」的。
一個拳手要上擂台作賽，他必須有充分的打拳準備。每當我們看到拳手為何這樣不濟、那樣「水皮」，就感覺假若自己上去打，肯定不會輸。我們不能單憑主觀看法就自以為是。練習傳統中國功夫的朋友，學功夫好幾年，套路練到爛熟，奬牌拿過不少，表演也好多次，往往有這種錯覺。需知道，拳術套路練到無為自然，還是與真正搏擊兩碼事。如何運用一切有為訓練，在真打實鬥中做到條件反射的無為而為、自然而然的動作，又是高層次的「無為自然」。
有為提升身體健康
身體的情況也一樣。我們在世幾十年，不是沒有進化的，當然也有退化。身體有變化，就有不同層次的「自然」。有些進化是自然而然的，有些則可以是人為的，退化亦然。自然的進化，例如免疫系統對病毒的認知和記憶，可讓我們的身體減少外來病毒的侵襲。人為的進化，例子如天花牛痘，醫療文明使這些病毒幾近絕迹。今天我們對疾病的預防和治療有了較高明的技術，人為改變了自然。
自然的身體不是恆定的，尤其在物欲的薰染，身體會跟隨欲念及其行為加速退化和耗損，再不是天賦的自然狀態。我們心身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互維關係，身體的素質具高程度的不穩定性。如果要提升身體素質，有為的工夫是必須的。簡單地說，我們要把虛弱的狀態，提升到相對健康的水平，回到「本來如此」的起點，再加持久的有為工夫，讓身體氣血壯旺的前提下，發揮較高層次的無為自然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