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註冊中醫（針灸）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5年5月
「Honestly expressing yourself」這句話來自李小龍，大多數學功夫的朋友都會聽過，而且今天講這句話的人愈來愈多。誠然，這是一句非常具啓發性的說話，當我們談及拳擊時，我們可以用作表達「打就打、不必考慮」、「用盡全力應戰」等等。其實，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明白這句說話的意思？
我不是李小龍迷，但我很欣賞這位在拳術界及電影界都有出色表現的高人。我說他「高」，是因為他真的有貢獻，有與眾不同而突出的演繹方式。他是真正的武術家。他把中國功夫推到很高位置。這個位置，已經不是擊打防禦那麼簡單。
武術家之所以是武術家，與「武牛」分別開來，是武術家不僅僅把自己的功夫練到出神入化，戰無不勝，而更重要的，是他在技擊功能上注入哲學元素，使拳擊由一種技術，進化而為一種境界。這本來就是每位練武者所追尋的終極目標，然甚少練武者能臻至這個位置；較準確地說，沒有幾個有這麼高遠的目標。當然，一位好武者，練得一身好武功，贏得當代人的掌聲，已很不容易，何況有更高的境界了。
技進乎道超越武打
我們先對這句說話稍作理解。 Honestly expressing yourself 可以解作「忠實地表現自己」或「如實地表現自己」。李小龍全句說話是「To me, ultimately martial arts means honestly expressing yourself」，整句說話可以理解為「對我來說武術的最高境界是如實地表現自己」。李小龍的「如實地表現自己」是對應「武術的最高境界」說的。「武術的最高境界」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，沒有「武術的最高境界」，李小龍就沒有「如實地表現自己」的說法。
任何一種技術，對於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效果。一位練武者到了技擊純熟之後，還有甚麼「空位」更上一層樓，就視乎他有否這個意識，抑或他甘於目前的成就。這個關鍵性的「空位」，也就是李小龍鶴立雞群之轉捩點。
簡單講，李小龍已經做到「技進乎道」的境界。這是不容易的。要超越、要提升，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的，文化水平和個人智慧缺一不可。沒有高知識，武牛最後仍是武牛。武術沒有哲學的融入，武術始終停留在武術，不能成就武學。李小龍唸大學的時候是讀哲學的。這個學問取向，就是李小龍成為一代武術家重要條件之一。
為學日益不斷進取
老子有一句名言：「為學日益，為道日損。」這句說話連著李小龍的武學思想作出探討是有必要的，因為要走到最高武術境界，必須有相當造詣的學術水平，也就是「為學日益」。當為學日益到一個相當高的位置，學術思想與技術相配合，那就兩相提升了。
在武術鍛鍊上，為學日益是技擊學習上的知識與概念，為道日損是練者到了相當水平後，必須遠離一切本來為方便學習而設計的概念。在現實生活中，為學日益與為道日損是交替互補的進化孖寶。
無為境界最高層次
技擊需要學問去支持，需要鍛鍊去實現，這屬於有為功。技術到了得心應手，自然而然，這屬於無為功。如實地表現自己是無為而為。李小龍明顯用上道家哲學，以老子的「無為而為」來說明功夫境界，名之為「如實地表現自己」。
只是，無為而為在技術訓練各個過程中都可以出現。一個沒學過鋼琴的人也可以無為而為地叫十指在鍵盤上彈出音來，可這不是音樂。一個剛學彫刻三個月的學生也能無為而為地雕琢出他自以為了不起、能媲美亨利摩爾（Henry Moore) 的藝術品，可他的作品只算是垃圾一堆。香港有「九龍皇帝」在街頭公物上隨其本能寫大字，有人誤以為藝術品，可這絕對是塗鴉，與藝術是兩碼子事。
每階段的技術操作都可以無為而為，可如實地表現自己；但不是如實地表現自己就一定是最高境界。你叫一個學功夫三十天的人上擂台搏擊，如實地表現自己，會害他入醫院。因此，李小龍講這個意思，是對應於那些練功有數，技術已經成熟，武功高強的人來說。然而，怎樣才算是武功高強、如何鑑定武術最高境界，才是重點。文無第一，武無第二，每位練武者都說自己最打得！
一生如實表現自己
要檢定是否最打得的確很難，現代擂台搏擊可以是一個鑑定方式，但基於不同的賽例，一個功夫高手未必能盡情發揮。今天較近似真打實鬥的比賽，算是MMA（Mixed Martial Arts, 綜合格鬥）了。在李小龍時代，擂台搏擊文化在初始階段，我們不能以此為鑑定標準。不過，在李小龍的電影、訪問、示範表演錄影片段，以至有關他自小就愛好打架的故事等等作個綜合，說李小龍到了武術最高境界，也不為過。
對於一個武術家而言，李小龍當之無愧。網上不少人談論他的功夫不是最好，今天有許多高手打得比他更強云云，這都是眼光短視、水平不高、理解不到位的評語。李小龍的「高」，不是一般人可以解讀。過去李小龍迷只欣賞到他的功夫好，卻未見其「高」。猶有進者，他的一生似乎專為這個武學高度奮鬥。他的功夫、他的哲學、他的電影、他的人生，都融合為一，試問有誰能解讀，他完美地以其一生演繹「Honestly expressing himself」！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