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註冊中醫（針灸）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5年8月
練功夫的人喜歡講手，講手的確很吸引。在講手當中，練者除可以明白招式的應用之外，也能享受到技擊那得心應手的樂趣。中國功夫每個招式都從實踐中總結出來，講手只是重複展示格鬥經驗，方便說明和學習，可是，很多人誤以為能講手的就能打，這絕對是一種錯覺。
功夫的目的是攻擊與防衛。學功夫的朋友，即使學了幾十年也未必曉得打架，因為真打實鬥是另一門學問。平時我們跟師傅所授的套路重複練習，只是對著空氣耍拳。套路是前人從真打實鬥中累積下來的有效動作，方便傳授，後人跟著做，省了不少時間，肢體活動達到一定程度的慣性，便能在真打實鬥中條件反射地作出有效的攻防。
套路訓練不同打鬥
套路練習只是一種培養肢體慣性的訓練，它本身不是打鬥，亦距離打鬥甚遠。一個聰明的習武者，會想像自己與敵人格鬥的場景，從而增加招式動作的準確性。即使如此，這練習仍然是與空氣格鬥，膽量、機智、反應和危機感都未練出來，後者才是真打實鬥的重要部分。
師傅把套路傳授給下一代，都會給招式運用來個解釋，例如拳腳的角度、力度和身體的反應等。講解手法就叫「講手」，就要有人充當「下靶」。師傅叫那做下靶的同學這樣那樣地打出一拳，師傅便啪啦啪啦的把下靶攻擊化解，快如閃電般使下靶跌仆跟前。
講手預設了敵人有這樣那樣的攻擊，從而有這樣那樣的反應。一般來說，講手中的師傅是必勝的，而下靶必敗。然而，你所看到的講手，只是招式的解釋，與真打實鬥極之不同。在旁邊觀看的人，大部分覺得那師傅功夫了得，當然有可能是，但亦有可能不是，要真正打過才能確實。
推手遊戲忘記目的
曾有一位「武痴」曾先生來找我，目的是要我教他推手。他有十幾年推手經驗，幾乎每個星期天都在維園與不同的人推手，最初那幾年他的戰績是六成負四成勝，最近幾年則六成勝四成負，稍有進步，但他感覺需要更高的技巧，故一心找我學習。我問他推手的目的是甚麼，他答那是為擊倒對手。我說：「哪好，我直接教你搏擊！」他焦慮地問：「學習時會受傷嗎？」我說：「no pain no gain ! 」
談到這裡，我已經知道他是怎麼樣的「武痴」。不過，我還很有耐性地給他引導：「你看過李小龍電影《龍爭虎鬥》吧，記得開始的那場戲嗎？」我繼續說：「李小龍與疤面殺手比鬥，他倆的比鬥形式就是用推手『手搭手』作開始的。」曾先生說：「是。」
我搭著曾先生的手，模擬那時候的場景，說：「李小龍在閃電瞬間，左手一搭，右拳就到對方面部。」曾先生有點疑惑，不太明白。我接著說：「這場戲很有意思。李小龍根本在挖苦那些沉醉於太極拳推手的人。推手的目的不是推手，而是擊倒對手。李小龍好像在告訴大家，當你可以擊倒對方就不要推，我們不能為推手而推手，而忘記擊倒對手。」
自迷迷人光怪陸離
真正的武痴會不斷追求更高的搏鬥技術，但絕不怕被打、怕弄傷。這位曾先生只算是一位迷情於「推手遊戲」的人，與好武或追求能打的真正武痴風馬牛不相及。然而，這類人在太極拳圈子裡實在太多了。有些迷戀於彈人尋丈以外的偽氣功，有些鍾情於林林總總的「無敵發勁」技巧，更甚的是愛上隔空發放「凌空勁」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，就是不會、兼且懼怕上搏擊擂台，又或者逃避與人真打實鬥作個比武。
網上我們偶爾看到一些有關能用「凌空勁」擊倒他人而又無可奈何不得不出來應戰的視頻片段，結果不言而喻，全都一敗塗地，有些更被對手打至血流披面。
曾先生當然不再找我，因為我只會教他搏擊而不是推手遊戲，縱使搏擊是太極拳的目的，卻不是他哪杯茶。
搏擊技術不斷進化
上世紀六、七十年代，香港流行「講手」。那個時候「講手」其實就是「比試」。比試是指兩人用雙方協議的比賽規則作出比賽，雙方師父在場，眾師兄弟也圍在旁邊觀看，地點可能是某某武館，又或者是九龍城舊樓的天台。
香港六、七十年代的搏擊技術，大多以中國功夫打法為主，搏擊擂台叫「國術擂台」。八十年代初泰拳流入香港，中國功夫在擂台上的搏擊術大多未能應敵，搏擊擂台慢慢發展為全接觸泰式打法。泰拳橫掃擂台近三十年以後，立式搏擊又未足以應付最近十年崛起的地戰柔術。
打從天台講手開始，跟著的國術擂台、全接觸泰式擂台、K１、I1、MMA、UFC⋯⋯我們看到搏擊文化演變的軌跡，搏擊術在不斷提升，箇中反映了一個事實是，搏擊功夫沒有最好，只有更好。當我們的功夫去得愈高愈遠，也就感覺自己過去的功夫愈膚淺愈不足。存在於每位練武者意識形態的「武無第二」，固然是學武求進步的推動力，但它也是阻礙上進的絆腳石。由套路練習到推手，由推手到講手，由講手到比試，由比試到擂台搏擊，由國術擂台到泰式擂台，由泰式擂台到地戰柔術，都存在不少搏擊學問。
推手或講手在功夫鍛鍊上都有其意義，不能抹殺。推手可加强軀幹的靈活度、搭手的靈敏度、腰馬協調與運用等。不過，當我們要與人推手較量之前，或許停一停，檢討一下自己學拳的意向，是以推手為目的抑或視之為擊倒對手的手段，前者是遊戲，後者才是練武者應有的認知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