煉氣修丹繁簡有別
撰文：袁康就 博士
註冊中醫、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內丹氣功課程導師、
香港中文大學中醫學院兼任講師
2015年11月
太極拳有簡化版，氣功也有。傳統氣功是內丹修煉，以五代鍾呂丹道為宗袓，箇中功法繁複，非一般人所能做到。內丹氣功的簡化版由金元時期王重陽開創。他結合當代禪宗思想，創建出一套全新的修丹煉氣工夫，對後代影響深遠。
如果把本來繁複的操作型態，轉到較容易的操作方式，而效果又一樣的話，這簡化版當然備受歡迎。氣功能否以容易簡便的方式來達到期望的效果，是很難理解的，因為，任何工夫都要靠勤力的操練和堅毅的信心去達致，不可能有「即食麵效應」。
內丹氣功的核心思想源自五代的「鍾呂丹道」。鍾呂是鍾離權和呂洞賓，二人是師徒關係，呂洞賓繼承了鍾離權的內丹工夫，並下傳金元時期的南北二宗。由於民間呂洞賓信仰流行，呂洞賓的內丹思想也隨之廣為傳播，明清之間的丹法大部分具有鍾呂丹道的影子。
鍾呂之後的繼承人並無超越鍾呂，然後繼之中卻不乏知名的髙道，其中之一就是王重陽。王重陽生於金元時代，其哲理及功法都有突出之處。王重陽援禪入道，把鍾呂傳承下來的修煉功法作出調整，化繁為簡。
傳統繁複 依時修煉
所謂繁複和簡單，在內丹氣功而言，確實差異甚大。就傳統鍾呂丹道的築基工夫來說，練者必須按「年中用月，月中用日，日中用時」的原則選擇練功時間。日中用時是指一日之間某個煉氣功法就相對應某個較好的時辰。
內丹學認為，人可依法修煉，做到與天地同長久。天地之氣永遠循環不息，然人體內氣運行卻不是必然的，因為人體內氣有耗損的可能。身體最普遍的缺失，就是陽氣在晨早不出，日落以後又容易消散。築基工夫就是要讓一早一晚的體內陽氣運行如常，亦即相同於外宇宙之氣的運行不殆。要做到大小宇宙同一，內氣運行與外氣一致，身體再無耗損，練者必須在晨早艮卦及晚上乾卦練功。晨早練功是要煉出陽氣，叫「艮卦養元氣」。晚上練功是要保持陽氣不散，叫「乾卦煉元氣」。艮卦是晨早的一至五點，乾卦是晚上的七至十一點。
晨早艮卦，是現代人的半夜；晚上的乾卦，是現代人享受電視節目的時候。在這一早一晚的四小時，練者必須持續打坐煉氣，對於都市人來說，自是非人生活，非對練功有極大誠意和信心及堅毅意志者，一定不能做到。
猶有甚者，傳統內丹功法在中乘階段，「玉液煉形」還須依照每天五行屬性依日中用時煉五臟之氣。譬如說，今天五行屬木，木尅土，脾胃弱，那就提升脾胃之氣，方法是選取屬火之午時，即中午十一至一點，盤腿打坐煉脾胃之氣，專注地存思臟腑並咽津八十一口。每天如是練功，把五臟六腑之氣依次強化。
無為切入 丹似蓮花
這些都是整個繁複修煉的冰山一角，練功的意志與誠心確要經得起考驗，否則，信徒稍有怠惰就功虧一簣。王重陽的內丹修煉卻大大不同，他不但在功法上做了簡易程序，更在哲理上作出革命性的重構。由於禪宗修煉以「空性」為主，打坐入定很自然就以「無為功」切入，箇中不談氣，亦不講究身體經過打坐後呈現的一切生理變化。道教丹道卻非常重視身體的健康狀態，一切修煉必對應體內變化，尤其體內氣之變化。內丹學以煉氣為手段，以氣的量變和質變作逐步的提升，以至神炁融合陽神功能的鍛鍊，臻於終極的神仙境界。這是佛道修煉上的一個重要差別。
「丹」是在氣液兩旺下修煉而成，是有形之氣與有形之液相融匯聚而萌生，稱「炁」、或「真炁」、或「丹」，這是「築基」工夫之後的一個動作，叫「採藥」。王重陽認為，丹如蓮花，只要蓮藕出自污泥而不染，自出蓮花。人要修性煉命，性功好，此心就是道，就是丹的條件。在具體的打坐中，當練者澄心息慮，心無雜念，意守下丹田，便能「採藥」，因為下丹田為腎氣，意守即心意之嚮往，意守下丹田就相當於心腎相交，以心神入腎氣，心腎交就是採藥了。這做法顯然比艮卦養元氣和乾卦煉元氣來得容易。
不過，若以禪定之法來看，王重陽之內氣是否足以採藥仍是問題。主要原因是，傳統築基工夫在於氣液兩旺的前提下完成，即是說，練者必須有氣血皆旺的身體狀態才能談得上採得真丹。然而，禪定不計較練者內氣是否充盈，王重陽亦無定義意守下丹田之前先練何種有為工夫以使氣血兩旺。
定中見光 築基不論
無論如何，王重陽的練功簡化版吸引更多參與者確是事實，從金元以後，清代以至民國，大部分龍門派（王重陽弟子丘處機的道派名稱）都沿用簡化版的修煉模式。較為知名的清代內丹典籍《太乙金華宗旨》就是其中代表。書中功法主要是定中見光，然後依法「回光」。
採用簡化模式無疑是達至某個境界的方法之一，我們不能就此與繁複功法所達致境界相提並論。簡化版是用無為功切入，定中見光、進而回光為究竟，然而，回光只是境界之一，不是終極。不同的功力有不同的境界，無為功的境界也各不相同。一切無為功之前必須要有有為功的鍛鍊。有為功鍛鍊愈多，那無為功的境界便愈高。
從傳統到現代，由繁複到簡易，修煉功法的不同，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樣式的展現，我們不可以簡易替代繁複，更不能誤部分為全體。人具備肉身與精神兩個元素，我們既可修煉肉身而名之為「命功」，也可修煉心性而為「性功」，最好當然是「性命雙修」。縱使精神與物質有互維關係，我們絕不能以性功取代命功，或僅煉命功而忽略性功。
（完）